簪简单挽起的妇人扑到了炕边。她看起来不过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但长期的劳苦和岁月的风霜,已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黧黑,一双眼睛因为哭泣而红肿,但此刻却迸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地盯着他。
记忆告诉他,这是“他”的母亲,周婉娘。
她的手紧紧抓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那是一双怎样的手啊!骨节粗大,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了干裂的口子和劳作的厚茧,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娘…”一个陌生的称呼,几乎是下意识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嘶哑微弱。
“哎!哎!娘在!娘在呢!”周婉娘连声应着,喜极而泣,用那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他的额头和脸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都昏睡两天两夜了,可把娘吓死了……今儿个是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定是龙王爷保佑,让我儿醒过来了!”
二月二,龙抬头!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划过谭弘毅混乱的脑海。在这个古老的农耕国度,这个日子象征着春回大地,万物复苏,更象征着蛰伏的巨龙抬头飞天,带来雨水和祥瑞,是一切困顿和蛰伏终结的开始!
而他,偏偏在这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日子,在这个贫寒之家“醒”了过来。
这难道仅仅是巧合?
他的目光越过母亲单薄的肩膀,看向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沉默的汉子。他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短褐,身材高大,但微微佝偻着背,脸上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古铜色和深深的沟壑。他手里拿着一顶湿漉漉的破斗笠,脚上的草鞋沾满了泥巴,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他就那么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黝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双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正复杂地望着炕上的他。
那是“他”的父亲,谭守诚。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看到儿子醒来的如释重负,但更深处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谭弘毅(融合体)读懂了那无奈,是对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再次病倒,耽误了家里农活,又让本就艰难的家庭雪上加霜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得像只小猴子的身影,怯生生地从谭守诚身后探出头来。是个小姑娘,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枯黄,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补丁摞补丁的旧衣服,显得空荡荡的。她睁着一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好奇又带着点害怕地看着炕上的哥哥。
这是“他”的妹妹,谭小丫。
看着母亲粗糙的双手,父亲沉默而沉重的背影,妹妹那营养不良、瘦骨嶙峋的小身板……再结合脑海中那个“原主”十八年贫寒、屡试不第的记忆碎片……
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来自现代社会的谭弘毅的灵魂!
这不是纪录片,不是历史书上的几行描述,这是活生生的、令人窒息的贫穷!是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的绝境!
“毅儿,你刚醒,身子虚,娘去给你弄点吃的。”周婉娘抹了把眼泪,站起身,快步走到角落里那个用土坯垒砌的灶台前。
她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破了一半的瓦罐里,抓出一小把干瘪发黄的野菜,又从一个矮缸里舀了小半碗带着糠皮的糙米。动作熟练地生火,添水,将野菜和那点少得可怜的米放进一口边缘有缺口的黑铁锅里。
很快,一碗“粥”被端到了谭弘毅面前。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粥。
清澈见底的汤水里,漂浮着几片煮得烂黄的野菜和零星几点米粒,米粒几乎可以数得清。碗是粗陶的,边缘有几个小豁口。
周婉娘将他轻轻扶起,把碗递到他手里,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快,趁热吃点,垫垫肚子。今儿龙抬头,吃了东西,沾了龙气,往后就顺当了。”
龙气?顺当?
谭弘毅低下头。
浑浊的汤面上,映照出一张陌生的、属于少年的脸。面色蜡黄,脸颊凹陷,嘴唇因高热而干裂起皮,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清秀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最初的迷茫和痛苦后,此刻深处,正有一点不屈的火焰在艰难地燃起。
这就是现在的他。
这就是他未来的人生吗?
从一名手握实权、前途光明的现代干部,变成一个连饭都吃不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古代赤贫农民?重活一世,难道就是为了重复这种看不到任何希望的、蝼蚁般的生活?
他看着碗中自己那模糊而憔悴的倒影,再看看屋外被暴雨蹂躏的、属于这个家的、那几分贫瘠的田地,以及身旁母亲那过早苍老、写满艰辛的脸庞……
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恐慌,夹杂着强烈的不甘,死死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刺痛,却让他混乱的思绪陡然清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