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成群,汇聚到这些上榜的“乐善之家”府邸门外或商铺附近。他们不吵不闹,只是静静地坐着、站着,用渴望、期待又带着一丝质问的眼神,望着高门大户。
“老爷,行行好吧,赏口吃的……”
“掌柜的,您家是‘乐善’之家,米价能不能……便宜点?”
起初,这些家族还能硬着头皮,拿出些陈粮旧布施舍,想要打发走。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走了一波,又来一波,而且人似乎越来越多!消息在流民中传开:某某家是朝廷表彰的大善人,正在施粥舍饭!
真正的麻烦来了。开门施舍,不仅消耗巨大,而且如同抱薪救火,会吸引更多的流民聚集,没完没了,家族声誉也可能被“施舍不力”反噬。闭门不理?那更糟!“乐善榜”墨迹未干,你就对门外的饥民视而不见?之前散播的“朝廷盘剥”、“新政害民”的谣言,此刻就像回旋镖一样打在自己脸上——原来你们这些“体恤民情”的贤达,自己就是这样“体恤”的?
尤其是那几家粮商,压力最大。铺子外等着买平价粮的市民和窥伺的流民混在一起,伙计解释“存量有限”、“价格随行就市”,立刻就会引来一片嘘声和质疑:“朝廷都说你们是‘诚信商户’、‘乐善之家’,怎么还囤积居奇?”“对啊,你们往年不是常捐粮赈灾吗?今年怎么不肯了?”
舆论风向,在《大唐民报》这巧妙的一笔下,开始发生微妙的逆转。矛头从模糊的“朝廷”、“新政”,渐渐指向了具体的、为富不仁的“伪善”之家。
京兆尹和两县官员也趁机加大了对流民中煽动者的搜捕力度,果真抓了几个,一审之下,竟然隐约牵扯出与某些上榜家族的下人或有联系。虽然证据链不完整,无法直接定罪,但流言一起,更加坐实了这些家族“表面行善,背后使坏”的嫌疑。
一时间,许多上榜的关陇系家族和粮商焦头烂额,门不敢出,铺子不敢开,还要应付源源不断的流民和越来越难听的市井议论。他们终于体会到,什么叫“捧杀”,什么叫“舆论反噬”。
而就在这时,第二个消息传来,如同又一记重锤:朝廷从登州逆产中调拨的首批平价粮,已经由漕船运抵洛阳,不日即将进入关中!《大唐民报》立刻跟进报道,详细说明了这批粮食的来源(抄没逆臣王珪之非法囤积),并严厉质问:为何关中大粮商仓库丰盈,却市面缺粮、价格暗涨?是否与逆案有所牵连?
这一下,更是捅了马蜂窝。与逆贼勾结、囤积居奇的帽子,可比“为富不仁”严重得多!几家大粮商背后的东主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默契和利润,纷纷开始悄悄放粮平抑价格,生怕被朝廷盯上,步了王珪后尘。
长安的米价,在经历了短暂而诡异的攀升后,开始迅速回落,甚至比之前更低。流民们虽然依然困苦,但看到粮价下跌,又听说朝廷从登州调粮,怨气稍平,聚集在“乐善之家”门前的压力也稍稍缓解。
城南工坊区,万年县衙雷厉风行,果真破获了两起破坏机器的小案,抓到的混混熬刑不过,招认是受了一个城中富户管事的指使,而那富户,恰好与某个关陇家族有姻亲关系。虽然最终未能直接追溯到更高的主子,但“格物院发布技术保护令,悬赏举报”的消息已经传开,加上衙门动了真格,暗地里的骚扰顿时锐减。
太极宫,两仪殿。
李世民看着百骑司送来的最新市井舆情简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陛下,叶公此计……甚是精妙。”房玄龄沉吟道,“以‘彰善’为名,行‘逼善’之实,将市井压力转嫁于肇事者自身。再以登州粮源破其囤积之势,以严查工坊断其骚扰之举。步步连环,既解眼前之困,又反击幕后黑手,更顺势掌控舆论。只是……手段过于机巧,恐非堂堂正正之道,亦使那些家族颜面扫地,怨恨更深。”
杜如晦则道:“房公所言固然在理。然则,彼等以流言、市价、阴损手段率先发难,又何尝是堂堂正正?叶公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正是以诡制诡。且其最终目的,仍是稳定京师、平抑物价、保护新政成果,于国于民有利。至于怨恨……自李孝恭事起,怨恨便已种下,非叶公所能避免。关键在于,经此一事,关陇残余见识了叶公手段,短期内当不敢再以此类市井伎俩轻犯,可为朝廷新政推行,赢得喘息之机。”
李世民默然片刻,手指轻轻敲着那份简报,上面详细记录了“乐善榜”出台后各方的反应,以及米价回落、流民稍安的情况。
“手段是机巧了些,甚至有些……奸猾。”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但确实有效。而且,他并未动用朝廷强力弹压,避免激化矛盾,而是借力打力,利用规则和人心。这份对时机的把握和对人心的算计……玄龄,如晦,你们觉得,这是幸,还是不幸?”
房玄龄和杜如晦心中一凛。陛下此言,意味深长。叶青玄能力越强,手段越奇,对朝廷而言固然是幸事,可对帝王而言,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算无遗策、又能轻易搅动风云的臣子,是否也意味着……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