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大门虽然开着,但进出官员个个面色凝重如铁,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警惕。听闻左都御史韩宜可已称病告假,多日未曾露面,其境况令人担忧。
而从城西诏狱的方向,似乎连吹来的风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败气息,无声地诉说着那里正在发生的惨剧。
在这种人人自危、朝不保夕的氛围下,就连最底层的胥吏和仆役的行为都变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便惹来无妄之灾。
那名在一位与王庸有旧怨的清流官员府中做事的仆役,我们姑且叫他阿福。他此刻正缩在门房后狭窄潮湿的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的《工部营造则例》,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手心更是湿滑粘腻,几乎要握不住那书册。
几天前,他收到那位在通州码头卖炊饼的远房表叔辗转带来的口信,说有位不相识的大人需要找一本《工部营造则例》核对些河工旧档,书会通过驿路发到翰林院书办房,让他方便时去取来,看看能否帮上忙,或许能在老爷面前得些脸面。他本以为是件巴结老爷同僚的寻常差事,便寻了个由头去了。
书很顺利取回来了,但他或许是出于好奇,或许是鬼使神差,多翻了几下。他识字不算多,却也对“北疆”、“粮秣”、“鼠耗”、“巨额”这些字眼格外敏感——因为他家老爷,去年正是在一次朝会争议中,因质疑北疆粮饷损耗异常,被时任督粮官的王庸当众羞辱呵斥,气得回府后大病了一场,至今提起仍恨恨不已!
当他的手指触摸到书页间那极其细微的不平感,又凭着一点小机灵发现那几乎天衣无缝的夹层,并从中取出那张写着“呈报”的纸条时,阿福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跳得如同擂鼓!
他不懂朝堂大事,但他知道胡惟庸倒了!王庸被抓了!这张纸…这东西…是不是就是王庸的罪证?是不是能…要了那狗贼的命?是不是能替老爷出了那口恶气?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夹杂着兴奋的报复快感交织在他心里,让他浑身发抖。他不敢告诉老爷,怕这不知来历的东西反而给老爷惹来杀身之祸。但他又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把这足以致仇人于死地的东西默默放回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连数日,他寝食难安,像揣着一团火,又像是抱着一块冰。直到听说王庸已被打入诏狱,胡党倒台之势愈演愈烈,他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了。
最终,报复的念头、一丝或许能立功得赏的侥幸心理,以及一种底层人物被压抑久了之后豁出去的狠劲占了上风。他想起前几天有锦衣卫来府上查问与胡党关联人物时,那个带队的小旗官——姓赵,看起来还算正派,问话也有条理,不像某些锦衣卫那样凶神恶煞、肆意打骂下人。
“赌一把!就找他!”阿福一咬牙,将书紧紧塞进怀里,趁着外出采买的机会,揣着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旧书,脚步虚浮地找到了北镇抚司衙门附近那条阴森的街道。他不敢靠近那狰狞的獬豸石门,只是在远处逡巡徘徊,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直到看见那位赵小旗带着几名校尉换岗出来,似乎正要离去。
他瞅准一个机会,深吸一口气,猛地低下头,装作慌慌张张赶路的样子,一头撞在了赵小旗的身上,怀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该死!小的没长眼!”阿福立刻顺势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赵小旗被撞得一个趔趄,眉头紧皱,呵斥道:“混账东西!走路不长眼吗?!冲撞官差,想进诏狱尝尝滋味?!”他身后一名身材魁梧的校尉恶狠狠地瞪了阿福一眼,弯腰捡起了那本书。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阿福连连磕头,却趁着这磕头的间隙,以极低极快的、几乎含在喉咙里的声音,对着地面急促地说了一句:“大人!这书…这书里有…有王庸那狗贼的罪证!是小人无意中发现的!小人不敢隐瞒!求大人明鉴!”
说完,他根本不敢再看赵小旗的表情,像是生怕被抓住一样,连书也不要了,连滚带爬地爬起来,转身就发足狂奔,瞬间就钻进了旁边错综复杂的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小旗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一跪一喊弄得一愣,狐疑地看着那校尉手中递过来的旧书。《工部营造则例》?一本工部的技术书籍?他接过书,随手翻了翻。书很旧,边角磨损,纸张泛黄,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和尘土气。起初并没发现什么异常,直到翻到中间部分,常年办案练就的敏锐触觉让他的手指感觉到某几页内页似乎有些许极其细微的不平整感,像是…被重新粘合过?
他眼神骤然一凝,作为锦衣卫的职业敏感让他立刻警惕起来。他仔细地用指甲边缘捏了捏那处,屏住呼吸,稍一用力,竟然揭开了一层极其纤薄、被巧妙粘合的夹层!里面赫然藏着一张纸!一张是模仿老吏笔迹的“呈报”,内容涉及北疆军粮鼠耗的疑点。
赵小旗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刻猛地合上书,犀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