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战过甚,暂卧休养,军务暂由范质、张永德、李重进共议。”
暂卧休养。
赵匡胤盯着这四个字。军报是范质亲笔,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没有任何破绽。但正是这种严谨,让他感到不安——如果只是轻伤,范质不会特意写这么一句。如果只是轻伤,张永德那样性情的人,不会同意“军务共议”。
“陛下伤得重吗?”他问传令兵。
传令兵低下头:“小的……小的不知。小的出发时,御帐已经戒严,除了范相和两位将军,谁都进不去。”
赵匡胤闭上眼睛。他想起巴公原上那个单骑挑战的身影,想起那掷剑的决绝,想起石灰扬起时那冷漠的眼神。那样的陛下,会轻易倒下吗?
“郭延绍。”他睁开眼。
“在。”
“你带三百人,护送俘虏和缴获,先回潞州。到了之后,什么也别说,就说是奉我的令去增援城防。”
郭延绍愣了:“将军,您不一起回去?仗都打完了……”
“仗没打完。”赵匡胤望向北方,“杨衮死了,但契丹还有其他人。狼牙岗不能丢——至少陛下醒之前,不能丢。”
他看向那些欢呼的士兵,声音提高:“弟兄们!仗打赢了,咱们的任务完成了!想回家的,现在可以跟郭都头走!但丑话说在前头,这一路回去,可能会遇到契丹溃兵,可能会遇到北汉残军,九死一生!”
欢呼声渐渐平息。士兵们看着他,眼神复杂。
“愿意留下的,”赵匡胤继续说,“跟我守在这里。守到陛下痊愈,守到大周彻底赢下这一仗!我赵匡胤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日,狼牙岗的周字旗,就一日不倒!”
沉默。然后,一个老兵站出来:“我留下。”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五千人里,有近三千人选择留下。大多是光棍,或者家离得远的,也有几个伤兵,说“回去了也干不了农活,不如在这儿守着”。
郭延绍带着剩下的两千人和俘虏下山了。赵匡胤站在岗顶,看着队伍消失在晨雾中。太阳升起来,照在他脸上,那层淡淡的金色光泽似乎更明显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但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谁离开战场,谁就可能永远离开权力的中心。
陛下需要一把刀。
那他就做那把最锋利、最忠诚的刀。
潞州城的重建,是从清理尸体开始的。
张永德调来五百民夫,在城外挖了三个大坑。周军的尸体单独埋葬,立碑刻名。北汉军的尸体合葬,也立了块木牌,上面只写“显德元年潞州战殁者”。没有敌我,都是死人。
李筠的箭在第二天拔出来了。箭镞带倒钩,挖掉了一小块肉,留下一个狰狞的窟窿。刘翰的徒弟亲自处理,用烧红的铁烙了伤口止血,李筠疼得咬碎了三根木棍,但没哼一声。
“将军忍忍。”年轻的医官满头大汗,“这伤再深半寸就伤到肺了,您真是命大。”
李筠躺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睛很亮:“命大?我是还没见到陛下,不敢死。”
他确实不敢死。潞州围解了,但陛下的承诺兑现了,他的承诺还没兑现——说好要一起去晋阳喝酒的。
张永德走进来,手里端着碗药:“趁热喝。范相从汴梁急调的百年老参,全切成片给你送来了。”
李筠接过碗,没喝:“陛下怎么样了?”
张永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军报上说是休养。”
“我要听实话。”
两人对视。良久,张永德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昏迷三天了。刘翰说,三天内不醒,就……就悬了。”
药碗在李筠手里晃了晃,几滴褐色的药汁洒出来。他低头看着碗,看了很久,然后仰头一口喝干。药很苦,苦得他眉头紧皱。
“老张。”他哑声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陛下真有个三长两短,你怎么办?”
张永德没说话。他走到窗边,看向城外正在埋尸的大坑,看向更远处巴公原的方向。风吹进来,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我不知道。”最终他说,“陛下在,我是大周的将军。陛下不在……”他顿了顿,“我还是大周的将军。只是这大周,可能就不是原来那个大周了。”
很实在的话。李筠笑了,笑得咳嗽起来,伤口又渗出血。
“帮我个忙。”他喘着气说。
“说。”
“给我准备匹马。再给我十个亲兵,要最好的。”
张永德猛地回头:“你要干什么?”
“去巴公原。”李筠挣扎着坐起来,“陛下说过,要和我共饮晋阳。这顿酒还没喝,他不能死。我得去……我得去把他骂醒。”
“你疯了!你这伤……”
“死不了。”李筠重复那句说过无数次的话,“就算死,也得死在去见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