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个真正的逃犯一样,不敢出门,拉紧窗帘,靠带来的方便食品度日。手机一直关机,我害怕听到兰漫的声音,更害怕听到任何可能暴露我行踪的提示音。
寂静中,时间过得异常缓慢。我回忆起和兰漫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最初的甜蜜是真的,那时的她,虽然黏人,但眼神清澈,爱得热烈而纯粹。是从哪一刻开始,这份爱开始变质?是我第一次因为加班晚归?是我和女同事一次正常的业务交流?还是更早,在我们相遇之初,那种偏执的种子就已经深埋在她心底,只等时机成熟,便破土而出,长成参天毒株?
我想起乙一笔下的那些角色,那些在孤独和绝望中挣扎的灵魂。兰漫是否也是如此?她的偏执,是否源于内心深处无法填补的巨大不安全感?父母早逝,冷漠的祖母……她的童年,是否充满了被抛弃的恐惧,以至于成年后,一旦抓住所谓的“爱”,便要用尽一切手段,死死攥住,不容有失?
理解,并不意味着原谅,更不意味着接受。但这一刻,我对兰漫,除了恐惧,竟然生出了一丝可悲的怜悯。她也是一个被自身执念囚禁的可怜人。只是,她的监狱,恰好是我的人生。
傍晚,我冒险开机,想查看一下时间。几十个未接来电和无数条微信信息瞬间涌入,几乎让手机卡死。大部分来自兰漫,从最初的关切询问,到后来的担忧焦虑,再到最后几条,语气变得异常平静:
“周鸣,我知道你没事。”
“玩够了就回来吧,我给你煲了汤。”
“你永远是我的老公,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最后一条信息,附着一张照片。
是我们卧室的床头柜,上面摆着那个装着石膏手模的铁盒,盒盖敞开着,七只手模在灯光下泛着森白的光。她没有放任何文字。
我像被电击一样扔掉了手机,冷汗瞬间湿透衣背。她知道了。她不仅知道我逃了,甚至知道我动了她最核心的“收藏”!她是在警告我,还是在……召唤我?
那张平静的照片,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具威胁。它仿佛在说:看,你最重要的部分,还在这里。你能逃到哪里去?
在极度的恐惧和混乱中,我竟然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回到了济南动物园,但笼子里关着的不是动物,而是我。兰漫穿着洁白的连衣裙,站在笼外,微笑着向游客介绍:“这是我最珍贵的收藏品,周鸣。”游客们纷纷赞叹,拿出手机拍照。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逃,却发现笼子是用我那些石膏手模焊接而成的。
我惊醒了,浑身冷汗。窗外天还没亮,一片漆黑。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孤立无援的等待。我需要答案,需要做一个了断。是彻底逃离,还是回去面对?继续躲藏下去,我迟早会崩溃。
第三天清晨,我做出了决定。我收拾好背包,离开了安全屋。我没有回那个令我恐惧的家,而是直接去了张老师的心理咨询室。我需要她的帮助,需要专业的建议,来帮我理清这团乱麻,做出可能影响我一生的抉择。
走到咨询室楼下,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我走向那扇熟悉的门。
推开咨询室门的瞬间,我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兰漫正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端着一杯热水,微笑着看着我。
张老师坐在她对面,脸色有些苍白和无奈。
“老公,你来了。”兰漫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张老师告诉我你会来。我猜你可能会需要聊聊。”
我惊恐地看向张老师,她避开我的目光,低声说:“周先生……兰女士她……她很担心你。”
兰漫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轻轻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走吧,我们回家。汤都快凉了。”她的笑容完美无瑕,眼神却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将我所有的希望都吞噬殆尽。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会知道我会来找张老师?是张老师告诉她的?还是她……早就知道了这一切?那个安全屋,根本就不是安全屋?
在兰漫温柔而不可抗拒的牵引下,我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跟着她走向电梯。身后,张老师欲言又止的眼神,是我陷入黑暗前,看到的最后一点光亮。
电梯门缓缓关上,将我和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和兰漫。她紧紧握着我的手,哼起了那首熟悉的、诡异的歌谣。
“周鸣,”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纯净得像天使,“还记得我祖母说过的话吗?”
我机械地摇头。
“她说,真爱,就像珍贵的蝴蝶标本,需要精心保存,才能永不褪色。”她甜甜地笑了,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吧?”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我感觉自己正在坠向一个早已为我准备好的、永恒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