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道数学题,“我们现在有十七个绝对可靠的同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明天晚上,我们要去执行一个可能会死人的行动。沈先生,你告诉我,我应该抽谁去做这件事?”
沈前锋说不出话。
“而且,”潘丽娟看向老歪,“他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我的身份,知道至少五个联络点的位置,知道我们常用的暗号和撤离路线。就算他真心悔过,日本人抓到他呢?特高课的审讯室,没有人能撑过三天。”
老歪突然停止颤抖,抬起头。他的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接受了某个事实。
“潘掌柜,”他哑着嗓子说,“我老娘……她眼睛不好,去年就快瞎了。妹妹才十四岁……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潘丽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前锋以为时间静止了。
“慈溪的同志会照顾她们。”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每个月会有人送钱和粮食,说是你在上海做工寄回来的。你妹妹到了年纪,会有人安排她进纺织厂,学门手艺。”
老歪的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他跪直身体,朝着潘丽娟磕了三个头,又转向北方——那是慈溪的方向,也磕了三个。
“谢谢。”他说,“下辈子……我当个好人。”
潘丽娟从腰间抽出了手枪。动作很慢,像是那把勃朗宁有千斤重。
沈前锋下意识上前一步。
“沈先生,”潘丽娟没有回头,“请你出去。”
“丽娟……”
“出去!”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濒临崩溃的尖锐,“这是我们的纪律!我们的方式!你不属于这里,你不必看这个!”
沈前锋站在原地。他看着潘丽娟握着枪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虽然她极力控制,但食指关节已经泛白。
他突然明白了。这不是冷血的处决,这是一场祭奠。潘丽娟不是在杀人,她是在亲手斩断自己的一部分柔软,是在用这个人的血,给所有可能动摇的人立一块碑。
也包括她自己。
“我留下来。”沈前锋说,声音平静下来,“我不是局外人。”
潘丽娟的肩膀颤了一下。
老歪抹了把脸,居然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沈先生……您是好人。那些药,救了好几个工友的娃……下辈子,我给您当伙计,不要工钱。”
沈前锋觉得眼眶发热。他转过头,看向仓库墙面上的一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几根枯草,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摆。
枪栓拉动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得刺耳。
“老歪,大名周福生,浙江余姚人,民国元年生。”潘丽娟的声音响起来,不再是刚才的颤抖,而是一种近乎仪式般的平稳,“参加码头工人互助会两年零四个月,曾三次参与罢工,两次掩护同志撤离。于民国二十七年六月,因被日寇胁迫利诱,泄露组织情报,经查证属实。按组织纪律,判处……”
她停住了。
沈前锋听见她深吸一口气的声音。
“判处清除。”
砰。
枪声在封闭的仓库里闷响,像是有人用力捶了一下麻袋。没有回声,声音被堆积的货物吸收了大部分。
沈前锋没有回头。他盯着墙缝里的枯草,发现其中一根的顶端还留着一点点绿色——春天还没完全放弃这个地方。
身后传来身体倒地的声音,很沉。
然后是手枪放在木箱上的轻响。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江水的声音又清晰起来,还夹杂着远处轮船的汽笛,嘶哑绵长。
“我需要十分钟。”潘丽娟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甚至过于冷静,“然后我们处理现场。陈默在外面准备了石灰和油布。”
沈前锋终于转过身。
老歪侧躺在水泥地上,眼睛闭着,表情意外地平静。血从太阳穴的小孔里渗出来,不多,在灰扑扑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滩暗红。
潘丽娟背对着他,面朝仓库唯一的一扇小窗。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没有月亮,只有码头的探照灯偶尔扫过天际时投来的惨白光斑。
她的肩膀在抖。
沈前锋走过去,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所有的语言都苍白无力。他抬起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她肩上。
潘丽娟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但没有躲开。
“我第一次……执行纪律,是两年前。”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一个交通员,他被捕后叛变了,供出了两个联络点。我们去清理门户时,他跪下来求我,说他老婆刚生了孩子……我开了三枪才打中要害,因为手抖得厉害。”
沈前锋的手掌能感觉到她身体轻微的颤抖。
“后来我练枪,每天练,练到手抬不起来。”潘丽娟继续说,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师父说,你要记住,你扣下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