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这厮彻底疯了!
这哪里是什么变法?这分明是把旧贵族垄断了几百年的“士”的特权,扔在泥地里狠狠踩碎,再吐上一口浓痰!
“荒谬!这是……这是亡国之言啊!”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触目惊心,“大王!万万不可啊!这是在掘大楚的根基!与士大夫争利,国将不国,国将不国啊!”
“臣附议!”
“令尹误国!请大王斩杀此獠,以谢天下!”
一时间,旧贵族们像是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疯狗,哭嚎着、咒骂着,吐沫星子乱飞,恨不得扑上来撕咬吴起的血肉。
而那些军功新贵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他们懂砍人,但这“立学”一出,连他们都觉得后背发凉,那是一股子要把旧秩序连根拔起的寒意。
变天了。
所有的喧嚣,哭嚎,咒骂,最终都化作无数道逼视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王座上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
选吧,楚王熊臧。
是做令尹手中的提线木偶,还是做旧贵族胯下的守成之犬?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压得人胸口发闷。
楚王熊臧依旧面无表情,像尊泥塑的菩萨。
但他藏在广袖中的手,却缓缓松开了。掌心里,几道血痕触目惊心,那是被指甲硬生生掐出来的。痛,钻心的痛,却让他异常清醒。
良久。
少年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股子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性。
就像是一头一直装睡的幼龙,终于睁开了它那双金色的竖瞳。
“太傅之策……”
少年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嘈杂,如一盆冰水浇灭了沸腾的油锅,“甚合朕意。准了。”
旧贵族们如遭雷击,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完了,天塌了。
吴起——也就是李赫,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这么干脆?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不对!
一种多年在刀尖舔血养成的直觉,让李赫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危险的气息瞬间笼罩全身。
就在这时,楚王熊臧缓缓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靴底踩在金砖上的声音,沉闷,压抑,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节拍上。
一步,两步,三步。
他一直走到吴起面前,距离近到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味。
少年比那个男人矮了半个头,但他此刻散发出的气场,竟然硬生生顶住了吴起的威压,丝毫不落下风!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李赫瞳孔骤缩。
楚王熊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那是一种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落网的快意,带着三分讥讽,七分霸道。
“如此国运之战,耗资亿万,牵一发而动全身。单凭令尹府和朝堂上那群酒囊饭袋,怕是扛不住这千钧重担吧?”
他盯着吴起的眼睛,一字一顿,字字如刀,刀刀诛心。
“自今日起,朕,要在宫中亲设‘总理台’!”
轰!
李赫的心脏猛地一跳。好小子!
“凡此三策涉及的一兵一卒、一钱一粮,所有调度,必须先报总理台,由朕亲自批阅!亲自督办!”
话音未落,楚王熊臧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吴起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奏章。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僵持了一瞬。
只有一瞬。
那是权力的拉扯,是新王与权臣之间无声的厮杀,是师与徒的决裂。
“太傅,您是国之利剑,理应为朕开疆拓土,斩尽荆棘。”
楚王熊臧凑近李赫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低语。语气亲昵得像个撒娇的晚辈,内容却冷酷得令人发指:
“而朕当为这大楚的眼,大楚的心。”
“老师,这天下棋局,从此以后,得由朕来执子了。”
他猛地用力,将奏章从吴起手中——硬生生抽走!
哗啦!
奏章在空中展开,楚王熊臧高举过头,猛地转身面向群臣。那一刻,龙袍猎猎作响,少年的声音如同龙吟虎啸,响彻大殿:
“谁赞成?谁反对?!”
死寂。
比刚才更可怕的死寂。
李赫看着眼前这个背影。
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唯唯诺诺喊“太傅”的鼻涕虫,终于在这一刻,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真正的——王!
他被架空了。
三策是他提的,骂名是他背的,人是他得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