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有一句老话说,树无钻底根,人无过后恩。世界上的人都一样,明明晓得那些种田的赤脚板汉子,穷得叮当响,饿得做鬼叫,从来没有挺直过脊梁骨,过几年站着做人的日子,一直是在烂泥巴里,跪跪拜拜,官家,财主,债主,不抬举不算,还伸出粗壮的大腿,把我们这些穷苦百姓,放肆往烂泥巴里踩,非要踩到阎王的十八层地狱下面去,他们才舒服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二爷爷对管家说:“管家,我也不为难你,你开个恩,好歹把利息免掉。至于老本,今年还三块光洋,剩下的,明年再还。”
管家一副讲不进油盐的样子,说:“你们现在不还钱,到了年底,未必天上会掉下一个五十三两的大元宝来?至于免掉利息,你做梦吧!”
这个时候,一向竖着生、站着活、立着死性格的我大爷爷,虎眼一瞪,发起霸蛮脾气来:
“你这是把我们一家子人,往死路上赶啊!六块大洋,我枳壳大爷拿着性命,抵销了,行不行啊!”
管家说:“我要你的性命干什么?你的性命,未必值得六块大洋。”
我大爷爷的霸蛮脾气,整个西阳塅里的人,差不多都晓得。我大奶奶,我二奶奶,我五姑母夏枯,七姑母紫苏,以及后来赶过来劝和的人,我大姑母金花,我大姑爷常山,滑石痞子,厚朴痞子,赶在我大爷爷动手之前,都来说好话。
剪秋说:“大管家,既然你如此不进油盐,我告诉你,枳壳大爷的命,值不了六块光洋,你的命,只怕一块光洋都不值。枳壳哥哥,你赔管家,玩几招,我倒要看看,谁的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