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大拇指和中指捏住墨锭,食指顶住顶端,重按轻推,缓而轻地在砚台中顺磨,再滴水调浓。墨锭滑过时,砚堂显露,便已经达到了“墨走留痕”的浓淡要求。
只露了这一手,熹贵妃心中就已经知晓了,他的进度与永琏比是只快不慢的——这磨墨的技巧可并非是一日一夜就能练出来。
磨好了墨,特升额这才拿起玉笔,深浸墨汁之中让笔根、笔肚充分吸墨,然后轻轻在砚池边缘刮除多余墨汁,转动笔杆让笔毫恢复成圆锥的形状,凝神下笔。
永琏站在他左手边瞧,好奇地打量着。皇帝竟也缓缓踱步到他身后,站着不动了。
浓郁的龙涎香飘荡而来,特升额持笔的手凝滞了一瞬,墨汁就顺着笔锋在雪白的宣纸上微微一斜,好在他很快控住了手腕,定了心神,尽力排除被皇帝注视的影响,继续往下写去。
写够了一篇大字,特升额才停笔,捧起宣纸转身高高托起,奉给皇帝。
“奴才献丑了,斗胆请皇上一观。”
皇帝就着他捧起的姿势瞧去,字虽稚拙,却隐隐可瞧见两分个人特色。写得是圆润含蓄,柔韧变通,可细瞧之下,藏锋之中内含筋骨,微露锋锷。
通篇整齐,唯有刚刚受自己影响的那个字写乱了一画,也无伤大雅。
皇帝微微挑眉,字如其人,这小子若是真随了他自己的字儿,那这副机灵柔顺的样子之下也不是没有沟壑的。
有沟壑好,皇帝不怕他有沟壑,倒怕他是一味只知道奉迎讨好的。
皇帝脸上并不显出半分心思,开口道:“永琏,你瞧瞧特升额的字,感觉如何?”
特升额闻言就转捧为拿,方便永琏瞧。
永琏想了想道:“孙儿觉得特升额的字很好,很有特色。”
“是吗?”皇帝笑道:“那和你的相比又如何呢?”
永琏认真道:“比孙儿写的好,只是还不如姐姐的罢了。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特升额字写得好,孙儿该跟他多学学。”
他丝毫不因为在皇帝跟前被人比下去了而气恼,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谦逊。
皇帝喜他这副容人之量,只是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又问道:“特升额,阿哥这样夸你,你又觉得如何?”
熹贵妃和董夫人对视一眼,有点儿想帮特升额回答这样叫人为难的问题,却又生生忍住了。
特升额刚刚表现得远超他这个年纪寻常孩子的得体懂事,她该更相信他些的。
琅嬅默默瞧着,却只觉得心中的怪异感和熟悉感更重。
特升额小大人一般像模像样地拱手,回话道:“奴才不敢应承阿哥的‘一字师’,不过是奴才从前不得出门玩耍,总关在房中无事可做,才练字消遣,更熟练些。”
“奴才想,术业有专攻,阿哥跟在皇上身边耳濡目染,自是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不似奴才有大把的时间消磨在笔尖。”
对比放在纸面上,他若强说永琏写得更好反而显得虚假,便避开了对比,不宣之于口。
皇帝甩了甩手中的串珠,道:“那你说说,阿哥有什么更要紧的事儿做?”
特升额想了想道:“阿哥要知晓要将奴才这样写字写得多的人放在什么位置上,将布库好的人又放到什么位置上。这样阿哥若需要写什么,就有奴才这样的给阿哥写字,想要将谁摔倒,就有人替阿哥布库。”
皇帝闻言终于哈哈大笑,对着董夫人道:“刚刚熹贵妃说得不假,讷亲生这样一个儿子,的确是胜过旁人生十个百个。”
在皇帝跟前,他并没有碍于不越过永琏就刻意写得不好,之后也不骄不锐,却也没有抢了永琏的光去。
就如他所说,永琏将来是君,为君者最要紧的不是字如何这样的小节,而是有容忍人的气度,知人善任的眼光。
孙儿得了皇帝这样难得的夸赞,董夫人心中喜悦难耐。
熹贵妃也顺势在一旁敲边鼓道:“皇上考教过了,如今可还满意?”
皇帝与她玩笑道:“熹贵妃,你这样疼你的孙儿,连族孙都肯与他做伴读,朕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也不知只是玩笑还是敲打。
熹贵妃尚且没回过味来,皇帝已经转而对特升额道:“往后你便跟在永琏身边,做他的哈哈珠子。”
“只是讷亲只有这一颗眼珠子,朕只怕他舍不得。”皇帝心情听起来尚好,语气轻松。
董夫人忙陪笑道:“讷亲一心为皇上效力,知晓特升额得了皇上的恩典,高兴还来不及,如何会舍不得呢。”
熹贵妃笑道:“说起舍不得,臣妾倒想起一事要求皇上容情。”
“臣妾盼着含饴弄孙,实在舍不得永琏,只期望他能留在臣妾身边,也好时刻在皇上和臣妾身边尽孝。宝亲王和宝亲王福晋都是孝顺的好孩子,肯体谅臣妾的这番念孙之心,还求皇上